想象李清照
一
我看到，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夏日的黄昏，载着李清照的那个舟船，还游荡在湖水里。李清照尽兴地在水里玩着，沉醉于清天水地和望不到尽头的藕花，舟船踏白的浪花和桨橹搅笑的波纹，无声地荡入满湖的波光。很晚了，清照想回家了，她寻找着回家的路途。可是，可是不知是什么在引导她的心神，还是不知不觉地误入藕花深处。在她犹疑如何摆渡时，没想到，这舟船惊起已经安静栖息的一滩游禽鸥鹭，它们扑腾腾地鸣叫着飞起来了。那沉醉欢乐的情景，致使很多年以后，清照还时常遥望着日暮溪亭，微笑着想起那潇洒快乐的日子，难忘那夏日黄昏的舟船、藕花，还有惊飞的鸥鹭……
于是，千年后的我，便读到了一首《如梦令》。
呵，那时，误入藕花深处的李清照，也是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李清照吧。我想是的。我相信清照在《点绛唇》里流露的也是真性情。你看，那个蹴罢秋千的少女，都离开秋千了，站起来的时候，还懒得用柔美的手擦拭一下额头晶莹的汗珠。也许，是她看到了身边稀疏的花朵上那密集浓重的露水，虽然感到自己脊背的薄汗湿透了轻衣，但心仍然想着别的什么。可是，突然就来了客人，美丽的少女顾不得穿鞋，带着怕见陌生客人的羞涩，只穿着袜子就慌忙地向里院走去。可是，那少女又想看看家里来的客人到底是谁，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，走到门口，便靠门站住，回过头来看客人。又怕客人发现她的形象神态或者心思，或许倚门回首的少女已经被客人发现了，少女有些羞涩地避开了客人的目光，低头去嗅梅子。
误入藕花深处，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，是李清照在大自然的湖水里游玩，和在家的庭院里见到客人时，两种不同境遇里的形象和心态。那两种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心灵感受，所致的不同的行为，都是真性情的李清照。可是，近人赵万里却怀疑那个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天真活泼的少女，不是李清照。他在《校辑宋金元人词·漱玉词》时，把《点绛唇》归入存疑。还有人甚至说这首词缺少了清美和端庄，多了轻浮和淫荡之意，绝不是清照的词。我不是词家，更不是鉴赏家，无法与赵万里等人分辩。也许，即便我分辩了，也没人信。那么，我只好在心里，把误入藕花深处和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少女，合成一个清照了。
二
过去，也许由于心里蕴着太多对美好事物的梦想，也许由于一颗敏感细腻的女儿心，我最喜欢的是清照早期词的意境和心灵的韵味。也许，是清照的心，在时时感知天地的变化，有时，她心灵演绎出的自然景物的变化，比我置身的真实大自然，更加清晰和深邃。
李清照对大自然的感怀，更有《忆王孙》一词为证。她感到，人与自然的关系，人与动物的关系，不仅是人要去亲近大自然和万物，而是大自然和万物对人的亲近。这是充满纯爱与智慧的心灵，才可感触到的人类依赖自然生存，那天意般的秘密。暮秋时节，已是红稀香少，李清照面对被风吹皱的浩渺无边的湖波，却感到了“水光山色与人亲，说不尽，无穷好。”是啊，自然对人恩赐了母亲般的爱。那时，莲子已成荷叶老，浅水中，生长着茎柔叶茂的多年生草本植物蘋，水岸平地上，到处都是低矮茂密的绿草。清照要回家了，她频频回望自然风光，突然发现，那些常栖息在水边的鸥鹭，都没有回头。“似也恨，人归早。”清照的那颗女儿心，全部收存了大自然和动植物给予人的那无法言说的深情厚意。我仿佛听到了，李清照重复着陶渊明在遥远年代里发出的感叹，“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。”
生在官宦之家的清照，也许正因为她是深深庭院里的大家闺秀，青春的梦想才更加绚烂，人生的多种滋味，才春芽般过早地萌发在她的心头。她不可能像青春少年或者民间女子那样，把自己完全放归在大自然春夏秋冬的变化之中，也就难以真正去有意识地追求人和自然的合一。如此，年龄稍大的李清照，便要开始服从人为的重重限制。清照的心里，便积聚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闺中淡淡幽怨。是啊，那一年，已经是寒食时节，在这春光淡荡的日子里，妙龄多梦的李清照，却不能走出幽寂的深闺。她穿着华美的衣服，戴着用珠玉镶成的珍贵首饰，只能慵懒无聊地斜倚在山形的枕上，望着香炉里袅袅上升的残烟惆怅地轻叹。她知道，按照民间风俗，在这春意盎然的时候，女孩子们都走出闺阁，在大自然里寻找自己期盼的奇花异草，或作斗百草的游戏。清照不甘心啊，但她只能拿起笔来，用《浣溪沙》独自排遣和倾诉内心的幽怨。虽然燕子还没有在海上飞来，可是，很多女孩子都在斗草游玩，自然里野生的梅已经过了花期，柳树已经绿了，生出很多很多飘白的飞絮。清照则只能怀着凄清的心思，寂寞地看着“黄昏疏雨湿秋千”。一个湿字，何止是黄昏的疏雨湿了秋千，也让人们看到了，那黄昏的疏雨，分明湿了清照的女儿心。那颗心里，便开始生长绵长的忧愁……
三
古往今来，有多少人羡慕过李清照与赵明成的良缘。是的，清照无疑是幸得爱情正果的女诗人。正是李清照与赵明成美满的婚姻，她的一生里，才有了那么多别愁离苦。赵明成出仕了，你看，清照在恩爱丈夫明成即将负笈远行时，在那红藕香残的秋天，将别未离，她就想象爱人独上兰舟之后，云中谁寄锦书来。天上的雁字飞回的秋时，夜深月满西楼的寂寞和孤独，开始提前蚕食清照的情感。她在爱人还站在身边时，就已经在想象里体味了离别相思的苦痛。她写出《一剪梅》送别明成，“花自飘零水自流，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”这生命深处最本真的情感，涵盖了人类每一个人相思别离的感情。
那词清意美的又一首《如梦令》，有什么魔力啊，竟令我很多很多年都在反复地咏读。“昨夜雨疏风骤，浓睡不消残酒，试问卷帘人，却道‘海棠依旧’。‘知否？知否？应是绿肥红瘦”。好深广的绿肥红瘦，我仿佛看到，李清照内心无法对人表达伤春惜别之情思，但在相思之时，更多的时间，是在内心里算计着日月的更替，用心灵注视着大自然的变化，或许，她一直在牵挂远人的冷暖……
她和明成聚少离多的处境变化，导致了心境的变化，使她的词风更加忧伤委婉，凄迷动人。多少别后相思，令清照欲说难诉。清照的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，“生怕离怀别苦，多少事，欲说还休。新来瘦，非干病酒，不是悲秋。”但是，谁又知道清照的心思呢？“惟有楼前流水，应念我，终日凝眸。凝眸处，从今又添，一段心愁。”这是李清照全新的生命感受，清照把她爱的旧忧与新愁，用文字优美地存留在人类心灵的情感史里了。
人的相思之情，是一种怎样熬人的情感啊。你瞧，在冷清的重阳节把酒思人的李清照，已经因相思和愁苦形消骨瘦。那半夜凉初透的凄清冷寂况味，已经让她品遍了浸透全身和心灵的滋味。虽然，清照可以在黄昏的东篱边饮酒自慰，还有菊香暗暗盈满长袖。但清照还是在倾诉：“莫道不消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。”（《醉花阴》）。这千古奇情的绝句，是李清照用生命换来的。当我想象人比黄花瘦的清照时，我想，做为女人，她肯定不愿意因得这三句词，与明成相别离。是别离的苦痛刀刃，雕刻出了人比黄花瘦的李清照。
在又一个暮春，清照面对红色和白色的落花遍地堆积，伤春时节怀人的幽怨心情，难以描述。在喝完酒歌声也停止的时候，清照望着油灯闪烁明明灭灭的青莹之光，不禁发出了一声轻悠的悲叹：“魂梦不堪幽怨，更一声啼鴃。”（《好事近》）。哦，我不知道，什么样的人，可以熬过真爱的相思。相思，把人置身的真实日子熬成孤独寂寞的苦味，相思，也把虚无缥缈的梦幻熬出甜汁。李清照，那样一颗存满诗意和温柔情感的心灵，却积存了那么多孤寂和人生无奈的悲苦。
可是，当李清照和赵明成历尽家族的兴衰变迁，赵明成远离官场，带着李清照屏居乡里时，他们有了喜悦而充实的生活。那样的生活一过就是近十年。在那里，赵明成让清照面对梅花时，瞬间参透了“此花不与群花比”（《渔家傲》）。那是李清照和赵明成共同拥有的多么美好的春夜啊，在雪里已经知道春天已至的消息，庭院里，半开的梅花，像刚出浴的少女。李清照在赏梅花，又似有几分孤傲的情怀在表白自己。她感叹，自然造化可能偏爱了天上的明月，故让月如此姣洁，有着撒不尽的清辉。她和赵明成共赏金尊里久酿初熟的美酒，劝慰着明成，今宵莫辞醉。李清照似在评梅，其实也是在对明成评说自己，“此花不与群花比”。
是的，李清照是人间独一无二的李清照，千年以后的李清照，仍是“此花不与群花比”啊！
四
我喜欢隔着千年，远看或者想象置身春天里浓情多思的李清照，喜欢看清照面对梅花的情景。在我的想象里，春天，应该是最适宜清照的季节啊。尽管，清照的心里蓄满孤寂和幽怨，但唤醒自然万物的春天，会给她带来永恒的慰籍。你看，清照在写《诉衷情》。夜里沉醉于酒意，卸妆都迟了。清照在梦里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，还没有归来之意。似乎是酒醒了，原来是屋内花瓶里插着的梅枝，浓烈的花香熏破了她的春睡。在静谧的深夜，清照感到了绿色窗帘外柔和的月色，但怎堪寂寞。她不知该做点什么，不禁起身拿起梅花枝，用手反复揉摩，用两个手指搓弄梅枝。尽管是心无聊赖地摆弄梅花，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很长很长时间，但她的手里，毕竟有熏破她春睡的梅啊。
清照又在用《点绛唇》的词牌，呈现自己置身的又一个春天了。这个春天，也许是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春天，对于大自然来说，也许，与它年的春天相比，并没有根本的改变，依然是该生长的事物都在生长，该变化的事物都在变化。但李清照的生命里，却仍然充满缠绵凄婉的愁思，“寂寞深闺，柔肠一寸愁千缕。”春天，快要被几点催花的雨打落了吧。这个春天，她看不到赵明成在何处，只看到了连天衰草，和望不断的天涯路……
但是，常被离愁别恨伴随的清照，置身于春天，还是多了几分清气、生气和灵气。无心面对红梅又怕梅花过早凋谢的清照，内心里，要去把握那些难以把握的美好事物。你看，清照在《玉楼春》里，还是在探询着梅花是否开放了。“不知酝藉几多香，但见包藏无限意”。她以劝人的口吻说：“要来小酌便来休，未必明朝风不起。”她在告诉人们，今天不来看花，明朝风一起，就会被吹落的。此时，我也理解了清照的《念奴娇》里，在“宠柳娇花寒食近，种种恼人天气”的早春，那“征鸿过尽，万千心事难寄”的情怀了。但李清照到底是李清照，忧郁愁苦并没有完全淹没所有生命的感觉和渴望，锦被冷香已销，从梦里刚醒来的时刻，面对春天的自然风物，内心又苏醒了与外面的世界相融合的心念：“清露晨流，新桐初引，多少游春意。”她很想到更广大的春天和世界里去啊。于是，她在《小重山》一词里，对春花、光阴和美好事物的眷恋，就表达得淋漓尽致了。我好像听到清照喜悦又有些兴奋地自言自语：春草绿到长门，红梅的花苞有些破了，但还未开匀。把绿色的茶团放在器皿中碾碎，本想留住晓梦，却惊破一瓯春，屋子里都荡满了春光。花影压重门，疏帘铺淡月，多么好的黄昏。过去的日子，虚度了多少光阴，春天回来了，要著意过今春啊。你看，李清照拥有的这个春天，是多么美好。
可惜的是，这样的春光，李清照在后来的岁月里，经历得愈来愈少了。
我想，女人的清美心灵，尤其是女诗人的清美的心灵，只有永远安置在美好的春天，只有永远安置在春天般美好的天地里，才会很好地保持的。就像享受人类和平的福祉，吸吮生活滋生的安乐。就像依畏着苍天厚土般的爱情……
五
可是，总像有一双神秘的手掌，在无形地掌握人的命运。人的命运，有时就像是一块美质宝玉，在不同的手掌里，会被雕刻出不同的外形来。很多年，或者说直到如今，我都没有悟透李清照命运的百般滋味，还有她心灵的愁闷与悲苦，到底有怎样的心灵，才可全部接受，到底有怎样的骨头，才可承受。
是的，谁真的知道，李清照同时饱尝国破家亡的那种味道如何。相隔千年，我接触她的方式，除了能看到的三十多首词，还有那十首诗歌，两篇文章，就是想象了。谁都无力消除李清照后半生的悲苦，但至少，我的心灵在面对她的苦难。
谁能说清，国破家王，为什么让瘦弱的李清照同时挑起来了。只能宿命般笼统浅薄地叹息一声，命该如此吧。是的，我能指责南宋昏庸无能的皇帝吗？我能谴责病逝的赵明成吗？你看，国破南渡，加上丧夫，李清照整个人都变了，“感月吟风多少事，如今老去无成。谁怜憔悴更凋零，试灯无意思，踏雪没心情。”（《临江仙》）。
我仿佛看到，在梅花纸帐的藤床上起来的李清照，有着说不尽的坏心绪。那个有些寒意的香炉，断断续续的香气，飘在她淡莫的目光里。可是，梅，却被笛声里的三弄惊破，开放了。但，萧萧的小风疏雨，此时，又催下了清照千行泪。明成已逝，断肠与谁相倚。清照折了一枝梅花，却“天上人间，没个人堪寄”。孤苦的清照，只好作了《孤雁儿》。我反复地想象着苦命的清照置身的惨淡境地，直到，此时，我胸闷难捱，头痛欲裂。
可是，后来，清照的命运却没有出现好转的征兆啊。你也听到了吧，她的《声声慢》穿过了多长的时空啊。你听到了吧，那是李清照在悲诉：“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，乍暖还寒时候，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，怎敌他、晚来风急！雁过也，正伤心，却是旧时相识。 满地黄花堆积，憔悴损，如今有谁堪摘？守着窗儿，独自怎生得黑！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，怎一个愁字了得。”
是啊，此时的李清照，怎一个愁字了得！
当我知道，后来清照被迫改嫁，我都想象不出，对于我挚爱的女词人，那又是怎样的一场灾难。那时，谁都无法向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吗？我透过《添字采桑子》，去触摸清照的心境，看到的是“伤心枕上三更雨，点滴霖霪，点滴霖霪，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”。我听到清照在《南歌子》里悲苦的独语，“旧时天气旧时衣，只有情怀、不似旧家时”。可是，没有人想出办法改变她的处境。后来，她经历牢狱之灾才自己解脱了。但我仍含泪微笑了，我仍含泪微笑着，为着我爱的清照……
尽管，后来，清照也曾在帘儿底下，听人笑语，哀伤、幽怨，但她还是本真的李清照。那时，人世没有一个铁砣，能够秤量人的悲愁吧。至今，人的悲愁，人世也没有一个铁砣能够秤量啊。所以，李清照那覆盖了一切欢乐的重愁，有多沉，只有欲语泪先流的李清照，在用心灵和身躯时时秤量。清照在《五陵春》里记载得多么清楚啊，“闻说双溪春尚好，也拟泛轻舟。只恐双溪舴艋舟，载不动许多愁。”
啊，我不禁想问问，提出了词别是一家的李清照，在你的命运最凄惨的时候，谁可为你拭过脸上的泪？
六
是的，我知道，李清照不会向谁乞求什么，李清照是情柔骨硬的李清照，是喊出“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”的李清照。
她不是可以被人怜悯的弱小的女人啊，在国破家亡之时，她仍以一阕《渔家傲》，唱出了浩大的灵魂之歌。女人啊，你听，你听到了吗？男人啊，你听，你听到了吧！“天接云涛连晓物，星河欲转千帆舞。仿佛梦魂归帝所，闻天语，殷勤问我归何处。 我报路长嗟日暮，学诗谩有惊人句。九万里风鹏正举，风休住，蓬舟吹取三山去。”
你知道了吧，李清照是学诗谩有惊人句的李清照。
她的生命里更有那样的时刻啊，九万里风鹏正举。
七
中国只有一个李清照，人类只有一个李清照，我常常在心里，自己对自己这样说。她的天生丽质和心清魂明，对自然和人自身心灵和情思的感知，是何等的造化啊。是上天的恩赐吗？是父母的爱化育的吗？是贵族之家的物质和文化同时涵养的吗？是我无法探知的别样的生命空间成就的吗？这些问题，我一一在心里追问过很多很多遍。但成就李清照的，肯定还有爱情的幸运与不幸，还有社会的动荡和灾变。
人的命运到底都是由什么构成的呀，人心是什么呀。怎么人心与外界的存在是相对应着的，心灵面对不同的事物，便有不同的感受，心灵和外界对恃又合一。我似乎在想象出的李清照的面容上，读出了隐密的命运的影子。我猜，人的心轴和世界的轴心，肯定是一个。幸福安乐，痛苦忧愁，生死离别，国亡家破，正是李清照在不同的生存境遇下，心灵呈现的真实感情和影像，让我看到了多种面容的李清照。我说不清，那些面容是真实的李清照的面容，还是生活和岁月本身的面影。
